下雨天,看臉書上面的訊息,有一張照片讓我想起我的童年,我的童年住在鄉下,出產筍子的地方,於是我們得要切筍乾,扒筍絲曬筍茸,裝桶筍,縫竹葉給漁民當裝魚的簍底.

再大一點搬到小鎮上,做過削荸薺,剝蓮子皮和心,洗蓮藕.

這些其實沒有那麼不快樂,因為總是跟農產品為伍,再說,小孩子沒有玩具,做點小加工也很好玩,訓練手眼協調也不見得要玩具反斗城的玩具.

再大一點的時候是“家庭即工廠”,突然家裡的客廳搬來很多需要剪線的成衣,台語叫剪“線屎”.有時候要幫忙做穿燈飾的拉環那種簡單的加工.後來好像也做過鞋子的加工的一部分.不過,書還是得要唸的,那時候沒有補習這種東西.也沒有什麼才藝課程,小鎮上就是一戶人家有鋼琴,走過去的時候,看到黑黑亮亮的鋼琴,覺得好羨慕.

後來,我們開始進入少女時代,家裡的工作需要,請了很多工人,媽媽也不再有那些有的沒有的加工品可以做。但是每天得要準備很多工人的飯菜,我是媽媽的好幫手,我會洗菜,切菜,還有陪媽媽上菜市場買菜。

媽媽買菜的時候總是要繞整個市場很多間才要買,我覺得好累,為什麼不在最前面的那一家買一買就好了.等到我長大嫁為人婦諳於廚房種種時,我也有了繞了整個市場才買菜的習慣,因為菜市場是很容易踩到地雷的地方,只有有經驗的家庭主婦才知道如何避免買到中看不中用的菜.那時候,我已經會騎腳踏車了,我的任務很重大,我得幫忙提菜和把沈重的菜載回家,甚至可以載媽媽.

颱風來的時候,整個家裡都淹了水,桌子椅子在家裡載沉載浮,二樓也進了水,我得把水掃出去,橡皮艇來了,發給我們一些寫著營養口糧那種餅乾,那時候好像也沒有泡麵這種玩意.小孩子不知道這叫苦,馬路變成了水路,心裡卻直想上橡皮艇玩一玩.

我的青春期過得很辛苦,那時候的教育體制很奇怪,我們午睡醒來在下課以後的時間幾個女生在教室後面跳舞,那是剛開始接觸西洋音樂的年代,我從Inside of My GuitarWoman in LoveDreamFeelings….這些歌開始入門.而熱門的Disco剛開始,我們想要學跳舞,但是卻被打小報告打到訓導處,訓導主任一臉嚴肅地問我是不是在教室跳舞,說要叫我的媽媽來.

媽媽來了,覺得被叫到訓導處很丟臉,在訓導處罵我,狠狠的甩了我兩巴掌.鄉下的人,對於孩子“做錯事”“丟臉”,第一個反應是“教小孩給人家看,證明我們家是有家教的.

那時候甩耳光好像是家常便飯,有一天早上七點鐘,進到了校門,時間並不太早,也不太遲,七點半要到校,我很正常地進入校門,訓導主任的手下一個體育老師擔任“訓育組長”站在門口,我向他敬禮完以後他喊我過去他站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想要找出我身上一點不合格的地方,但是顯然我讓他很失望,我的頭髮是耳下一公分,沒有比較長一點,我的書包背的距離不太長也不太短,而且我的上衣也沒有把袖子捲起兩公分.

這樣的正常,讓他很錯愕吧,既然已經叫我了,沒有這麼簡單放過我,就打我兩巴掌叫我離開吧.

那時候還有一個被學生叫做“雞母珠“的老師,我們一個學年有20班,男生女生大概佔各半,好班幾班,壞班幾班我忘記了.但是一個學年大約有1000個學生,考試的排行要排全校的.我的成績不算很好,大概就是第56名左右,但是我被編到“壞班”,而且是第20.我不明白我怎麼會是“壞班”?我不會啊,我在鄉下唸小學的時候都是第一名啊,老師還有因為我功課很好帶我去斗六的天元莊玩過啊.

那時候雞母珠老師簡直是上帝派來磨難我的,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夠符合她的標準,我想過要自殺,也有想過要殺了她,在一整班的同學當中,她喜歡喊我的名字,更正我無數個“錯誤”,包括走路不能這樣走,上課時手不能放在下巴底下,唱校歌要大聲一點.

我開始懂得什麼叫“逃家”和“逃學”,我變成了會翹課的少女,而且我開始學會了抽香煙,我不喜歡香煙的味道,可是家裡的爸爸和訓導主任都會抽煙,特別是訓導主任在想說如何處罰我們衣服沒有穿好,把上衣拉出裙子外面時,會狠狠地抽上一根,思考怎麼樣的處罰比較有“創意”.

那時候我顯然的已經發展出“自尊心“這樣的高級情緒了,所以當被叫到訓導處的時候,要下樓梯經過男生班,男生喜歡一個一個站在樓梯口,我不喜歡經過那裡,但是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大我們一兩歲的男生已經懂得在樓梯那邊站著,幸運的時候可以看到女生的裙子底下穿什麼顏色的內褲.所以通常我們得要在裡面穿一條短褲才行.

青春期的女孩最容易犯糗的事情包括大姨媽不知道是哪一天會來,常常班上的同學,當然也包括我,褲子就溼了,紅色的血有時候會沾了椅子,好不嚇人.關於生理期的女孩該如何護衛自己的衛生和生理期的痛苦,國中的課程應該要教的,沒有人教,而家中的媽媽通常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小女兒起口.再說,那時候的衛生棉好厚又不好用.

逃家和翹課其實是最好玩的時候,我一點都沒有後悔,那是我青春期最快樂的時光。雖然後來我才知道我有多幸運,沒有遇到把我騙去賣到私娼寮的大哥哥,也沒有遇到把砍掉手腳去當乞丐的叔叔,那個時候的社會好像還沒有這樣的人存在.所以我可以很快樂地騎著腳踏車在應該要上學的時間去公園和植物園裡看樹木.也感謝那時候的玩伴,他們同情我的遭遇,也收容我提供我美好的家庭的樣本讓我瞭解不是每個家庭都是充滿暴力和不諒解.

那時候我不知道哪根神經不對勁,寫了一大堆文章投稿到校刊,而且每投必中,有一期的校刊扣掉校長的話和固定刊登的校園訊息,大概有一半是我的文章.我當然覺得這是一種榮譽,輔導室的主任找我,他親口對我用親切的話對我說,他說我“很有才華”長大以後要繼續寫,你以後可以超越林海音的.

對於這輔導老師說的這句話,我一輩子都記在心頭,雖然長大之後才知道自已所謂的才華是如此的有限,說到底,才華也是需要時間和金錢還有環境去培養的啊.那本校刊之所以登那麼多篇,大概是因為沒有人要投稿,好班的忙著補習和課後輔導,壞班的是沒有人想要鳥學校講了什麼.

國中畢業之前的三個月,雞母珠跑來找我,她說我的功課很好,雖然翹課很多,但是幸運的是考試沒有成為我的障礙,我還是全年級的100名以內,如果要調到好班去,她可以幫我安排.

我拒絕了她的好意,我想考上好高中,但是現在再去插進去那些乖女生的班級中,顯然已經不是我的好選擇,天知道大家對插班生和中途轉學進來的學生有多麼不友善和難以適應。所以,終究,我還是壞班的學生.這個“壞班”的編班,像是我從兒童進入少女時代的一種印記.一種傷害的印記吧.

雖然我得要等到很多年之後才明白,原來我們家沒有給老師紅包,也沒有辦法讓我補習,所以編進去壞班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媽媽對於這種事情的敏感程度跟我對這個世界的變化的反應一樣的慢呢.

我的童年和少年就這樣過了,16歲離家唸書之後,再也沒有能夠回去那個家了.沒有了媽媽的家已經不再是家.而有一天回到小鎮,在路上,我遇到了那個在校門口無故打我一巴掌才讓我上學的訓育組長竟然跟我打招呼,我對他笑了笑,本來想要告訴他,你欠我一個巴掌,但是,我終究沒有那樣做.

因為我已經長大了,往日對我不公不義的對待,最後上帝給了我許多的祝福,祂教會了我如何原諒,教會了我如何用更高的層次看待問題的根源,教會了我有更多的同理心,也教會我如何善待自己.

我想雖然媽媽不懂得保護我,但終究還是愛我的,後來她還是讓我去唸高中,這在重男輕女的年代,在許多鄉下的同學國中畢業就得去工廠當女工的年代,我算是幸運的可以唸書。隔壁的麗香並沒有唸書的機會,她國中畢業以後去橋頭的加工廠上班,20歲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孩的媽媽了.

媽媽和我共同渡過的歲月從此停格在記憶中,許多年來,我始終不能鼓起勇氣再回去看看那個我和媽媽曾經生活過的老房子,我以為只要我不回家,我就可以逃避母親已經不在的事實,她仍然在老家的廚房中東忙西忙,只要我願意,打開紗門後,我就可以看到媽媽煮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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