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如此沉迷於做菜這件事。

 

一生中許多歡樂的時光,是在餐桌上過的吧,小時候,媽媽說孩子吃飯時不可以打,所以,在吃飯的時間我是安全的.

 

長大以後,吃飯意味著團園,分離四散的家人會在特定的節日裡一起享用媽媽的菜.跟同學,朋友的相聚,吃飯也是重要的媒介,在杯影交錯的燈光下,我們交流著彼此的關懷,資訊,以及情意.

 

我最恨人家講:「隨便吃一吃就好」,「吃飯沒有那麼重要」,也討厭那些把好好的食材搞的很糟糕很難吃的人,吃飯當然重要,好吃的一燉飯在外交場合上面是一種政治上的角力,在家庭裡是凝聚力量的媒介,是溝通的時光,在情人的晚宴裡,是兩個人觀察與交流細微的處事態度的機會,在工作的餐聚中,是交流彼此訊息的機會,酒足飯飽後,精神鬆懈了下來,不好溝通的事,都可以好好講.

 

所以,吃飯怎麼會不重要?好好的吃一頓飯不只是身體上的飽足,更可以使靈魂甦醒,破碎得到治療.我有個朋友告訴我,他在西雅圖吃過一家全美排行十大好吃的漢堡,吃完之後,他感動的淚流滿面.我也曾吃過一餐”餘韻繞樑,三日不絕於口”的一餐美濃客家菜.那過了幾天之後還會不自覺的舔舔口腔,掉下口水來.

 

誰說吃飯不重要?他一定沒有吃過好吃的東西吧,我想!

 

我記得在花蓮的一次旅行中,我吃到廚師用黑橄欖,檸檬和自製的火腿做出一道Tapas,橄欖的香氣和鹹味和檸檬的酸加上火腿經過風乾日曬,產生出的味道,像是在撞擊著口腔中的種種反應.而一塊味萬田用最好的黃豆去做的豆腐,搭配上小黃瓜絲佐芝麻醬,那是人間極品了.所謂好吃的菜,在簡單中品出深層的滋味,帶來的不只是味覺的撞擊,經過多年之後,味道會有自己本身的記憶,會有自己的生命力,會有自己的感動,那是一首詩,一首歌,一個美麗的夢.

 

我記得在七歲那年,在街上吃過一種糯米做的點心,裡面包著好香的肉,炸過的糯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長大之後,在香港的一家酒樓裡,無意中再次吃到鹹水餃這道點心,記憶中的滋味被喚回.我情緒複雜的吃了一個又一個,懷想著當年在山城小街上延街叫賣鹹水餃的小販,應該是廣東人吧.千山萬水的走到台灣來,他一定沒能忘記在家鄉中吃過的味道,流離到台灣後靠賣著這閩南人陌生的點心為生.

 

國小六年級吧,第一次吃牛肉麵的味道,是在李伯伯開的小吃店,李伯伯是個外省人,他的小吃店賣著牛肉麵,麻醬麵,榨菜肉絲麵,餛飩麵,還有早已是我味覺上的鄉愁的陽春麵.第一次吃到李伯伯的牛肉麵,我驚呆了!那味道啊,我說不出!我忘不掉!即使多年後我吃過大江南北,吃過一客要上萬塊的牛排,得過冠軍的牛肉麵,我找不到那樣的滋味了.那如廣陵散的絕響,只存在我的回憶中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再吃到李伯伯的牛肉麵一樣的味道,我一定會記得.

 

其實做菜不是件輕鬆的事,需要經驗,技術,思考,有人說做菜可以防止老人癡呆症,因為基本上要搭配出一餐的菜,需要經過縝密的思考,而烹飪的過程也是需要複雜的決斷過程和反應能力.買菜亦是一場智力與體力的角力賽,要買到好吃的菜,得要有”充份的被騙經驗”和”專業的知識”,通常累積夠多的經驗可以變成是專家.

 

做菜的態度也是一種人格的彰顯,有的人做菜仔細謹慎,用過的廚房乾淨整齊,切割的時候也力求一致,有的人一成不變,煮來煮去就是那些,有的人非常上進並且熱切的學習.有人只追求重口味,任性的一味求好吃,有的人重視養生,力求輕淡.有的人更是過份的力求健康,不顧及任何口味的問題,比較可恨的某些廚師會用上一些自己不吃的東西煮給客人吃,只為了節省”成本”.我還遇過會偷竊别人的想法和作品吹擂說是自己的發明的廚師.當然也有那種胸懷廣闊,虛懷若谷卻又充滿自信的大師.

 

吃飯也是一種態度,男女之間沒有比吃飯這件事情是更能開始瞭解彼此的,有經驗的人會告誡女兒,看挑餐廳,看如何點菜,看吃菜,看付帳就可以看出一個男人的人品.有那種根本不會點菜,或是始終無法下決定點那一道菜的男人,點菜會看價格或不會看價格,有的根本不會問過女方就大力做主的為對方點好菜的,有吃菜時希裡呼嚕的快速一掃而空的,有看起來像是得胃病慢慢的吃,細細的揀的.男人請女人吃飯也是一樣,我有一個朋友告訴我,人家介紹了一個空姐吃飯,一上了菜,空姐馬上把菜分成楚河漢界,講究起衛生安全了.他覺得不舒服,飯吃完了也就沒有下文了.

 

在學會做菜之後,進入菜市場,我總是看起來最不像會進菜市場的人,我相信菜販們閱歷人生無數,足以辨認精明能幹的家庭主婦以及傻傻的二楞子.我不會問價錢,比較價錢,對於什麼是好的品質不甚明白,一直到繳了許多學費,知道挑食材得像挑愛人那樣仔細謹慎,我才算是懂得什麼叫做燒菜了.這可不是容易的學問,往往為了一餐好食,得要東南西北市的跑,才能買齊所有好的東西.

 

我忘了我是從何時開始喜歡上做菜,並且開始對做菜這件事情如此著迷的.

我切著蔥花,打著蛋,幫魚身抹上鹽巴,為三層肉拌上米酒,醬油,胡椒粉與糖,打開抽油煙機,開了瓦斯爐,彷彿間,我的母親正在我的身旁,我的思緒跳回到山城老家的廚房,媽媽的背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聞到她的滷肉加入蒜苗後的香味,乾煎的虱目魚乾爽赤香,蘿蔔乾煎蛋飄出太陽的香味,而菜園裡拔起的小白菜,一口咬下鮮爽清甜…,我做著菜,每個動作像是在重複母親的身影,在廚房裡尋找她耗盡一生的地方的滋味,複製她的味道.

 

我在春季的桂竹筍裡想念著她的味道,清明節時擺滿桌的春捲餡料中懷想她備料的心情,在破布子煎蛋,醬筍煮虱目魚,麻油雞湯,菜豆粥,海鮮粥,香菇筍飯,封肉,豆鼓炒過貓,紅燒豆腐裡想念她.

 

我在端午節想念著她的肉粽和粳粽,冰冰涼涼的粳粽是我最喜歡的.想念中秋節時備上的那份花生粉裹上QQ的麻吉的滋味,想念在寒冷的冬夜裡那一碗黑黑的十全大補湯,想念冬至來時幫忙搓著紅色,白色的湯圓裡送走一年的辛苦的心情,想念我忍不住用手指去碰剛蒸好的蘿蔔糕傳來的味道.

 

閉上眼睛,我又看到母親了,他正在準備過年的火鍋,爸爸一定要吃的封肉,正放在竈上,就是一隻雞和一條五花肉,放在水裡慢慢的煮,最後加上一大把的青蒜,那肉香彌漫了整個廚房,屋外的大黑狗也不斷的進來查看母親年夜飯的進度.

 

我記得母親有一天看著我,她跟我說-------別在廚房裡浪費了妳的一生.

我點了點頭,我不會.

在年輕的時候,我展開未豐的羽翼,在天空獨自飛翔,我想,只要我飛,我可以逃開那禁錮我母親一生的地方.

 

於是我飛走了,飛到都市叢林中,飛到許多不同的城市裡,在那裡我歷經人間種種,我真的沒有成為廚房的禁臠,我吃過許多便當,許多路邊攤的小吃,吃過各式各樣的餐廳,我在法國吃過米其林,在中國大陸吃過八大菜系的菜,在東京吃過壽司,生魚片,在香港吃過許多難以忘懷的大宴小酌,在泰國品嘗那東南亞的風味,在許多的高級餐廳中舉起紅酒杯,也啃過美國的漢堡和薯條,我走過多少地方,就是吃過多少地方,對於吃,我始終保持著高度的好奇心,仔細的觀察和品嘗各種不同的滋味,對於吃這件事情,我的熱情始終維持在”如果馬馬虎虎吃一頓可以節省時間,我寧可開車兩個小時就為了吃一餐好吃的,不然我就餓著肚子也無所謂”.

 

多年之後,我又走進廚房了.

我給自己一個純白色的廚房,配備完整的廚房.

我給自己一張可以點上蠟燭吃飯的餐桌.

我在家裡一餐又一餐的煮食著,有時翻閱食譜的記載,網站的搜尋,有時回想起那家餐廳的那道菜的滋味試著去重製那樣的味道,有時則是天馬行空的嘗試創作著, 有時摸索著遙遠的記憶,懷想我已經走了十幾年的母親做過的菜那種味道.

 

在做著一道又一道的菜的過程中,彷彿我又走入了母親的人生旅程.體會她在廚房裡的人生滋味.

 

有一天到大哥家,我看到他正在把四月的桂竹筍剝去黑色一層又一層的筍殼,旁邊備好了大骨頭,他一邊跟我聊天一邊煮桂竹筍湯,他很得意的跟我說,他可以煮出一樣的味道,我笑一笑,我們都在用味道懷念母親,我們都用記憶中的菜香向母親致敬.母親……我們沒有忘記妳,妳的味道一直都在,那些味道滋養了我們的靈魂,

我們沒有失去過您~

 

後記:

 

如果我有什麼影響力,我想要公開的呼籲那些把三餐交給7-11,交給便當店,交給小吃攤的母親們說.回家煮菜吧!

 

我跟很多人聊過,她們告訴我之所以喜歡煮菜是因為,她們很想念母親,有非常懷念母親的好的,有的人對母親懷抱著又愛又不能靠近的矛盾情結的.可是味道像一條無形的線穿梭著記憶,那怕是千山萬水的走遍.

 

我說,你也一起來燒菜吧,特別是有孩子的你,跟我一起燒菜吧.

有一天你會離開你的孩子,但是味道會跟著他們.你所做過的好吃的菜會成為他們一生的祝福,他們會重致你的味道,懷念你的芬芳.如果你還修了營養學,充實了健康的知識,廚房就是最好的藥房,你的孩子跟你會有美好的身體健康.那可不是多少錢可以買得到的寶貴資產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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