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市場裡難得看到了佛手瓜,我楞楞的拿了起來仔細的看著。剎時,時光流轉,我回到了童年。

 佛手瓜

山凹裡的屋頂上幾棵爬滿了瓦的瓜藤,結滿了瓜,除了佛手瓜還有絲瓜,有的絲瓜會等到可以當菜瓜布才會被採下,有的則是新鮮時就下了肚,而瓜花上停留的蜜蜂、蝴蝶、螞蟻,就是美女身旁的男士黏答答的。

 

其實我們家沒有一個人喜歡吃佛手瓜的,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媽媽和我都未曾花過錢買過佛手瓜。搬離開山凹後,我們輾轉搬了許多次家來到嘉義市郊區的一個會淹水的小巷子裡,有一天放學回家的時候在巷子口我看到爺爺拿著兩大袋子的佛手瓜來,對於爺爺這個陌生的人我天真喜悅的喊著他「阿公」,一種小女孩  對長輩的儒慕之情由然而生,我帶著阿公回到家裡,僅管阿公的耳朵失聰了,我看到他的臉上因為我的歡迎綻放了鄉下老人的誠摯純樸的微笑。

 

很多事情在孩提時是不明白的,長大以後想起來了卻又是個一團謎,再也追索不到答案了。爺爺是怎麼樣從小山凹裡拿了那兩袋佛手瓜到小鎮上?怎麼搭上小鎮的公車到嘉義市區,然後再怎麼樣轉公車到我家小巷前的公車站牌下車?在交通即使算是方便的年代,對認識字的人來說都是一趟辛苦的旅程,特別是他還挽著沉惦惦的兩袋瓜,而且在我們家流離的年代裡,沒有電話、沒有具體的地址,他是怎麼樣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拿著兩袋佛手瓜來看我們呢?

 

佛手瓜的吃法很簡單,就是燉肉骨湯,佛手瓜的皮有點老不好吃,但媽媽總是一起煮,吞不下去的部分再吐掉,有時候也切絲炒來吃掉,但我遺忘的記憶裡去猜想媽媽一定拿來跟鄰居分來吃掉,她對這個瓜一點熱情都沒有,從前好像也不太吃現在很流行的「龍鬚菜」,後來在菜市場看到賣龍鬚菜的也不曾看到媽媽出手買來吃過,更不用說像花摘下來像義大利人那樣炸花來吃掉。

 

我查了台灣大百科全書,上面紀載者這個佛手瓜是民國24年被引進台灣的,但我不認為這個年份是正確的,我爸爸出生於民國23年,他說他從小吃到大,當然現在一切都不可考了,先人已逝,近幾年台灣的植物界一片批評外來植物的聲音,只要不是原生種的就會被灌上「外來品種破壞環境」的惡名,我在想如果我是佛手瓜,最好也是沉潛一點,不要像「蕃」字輩的蔬菜那般愛出風頭。

 

後來無意間聽到媽媽跟姐姐的對話,我聽了很難過,原來我仰慕的爺爺不是那樣可愛的人,在她們的對話中,那個在山凹中與蜜蜂和果樹為伍一生的人,不是像我想像的那樣的慈祥和藹,在那個嚴重的無知的年代裡,很多事情的發生不是我們這一代人能夠想像和理解的。而我猜測著也許一向來看我們時都會帶著佛手瓜的爺爺是造成媽媽一點也不喜歡佛手瓜的原因吧。

 

17歲那年,在一個繁星點點綴在黑絲絨的秋夜裡,星星多的像是隨手一摘即可得的鑽石般閃亮著,山裡的寒氣襲人,我的手腳凍得僵,許多我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一起在那個夜裡送別了爺爺,漫長的儀式裡我看見鄉人對生死的不可知不可測的畏懼與尊重,在人群中我這個孫女是不重要的,好像所有的儀式都跟我無關,我知道甚至身為長子的父親也是這個儀式中的儡偶,我戀戀不捨的在心裡喊了「阿公」,永別了!

 

在菜市場裡難得看到了佛手瓜,我楞楞的拿了起來仔細的看著。

我彷彿看到爺爺那紅藍交織的袋裡裝著滿滿的佛手瓜出現在巷子口,天真的我親蜜的喊著「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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