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香生死劫

 

猛哥打電話來,他信誓旦旦的說他的朋友家養的魚,去除掉內臟後,手不但沒有腥味還留有魚香味,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魚,比宜蘭的海鮮老店裡賣的現烤紅喉還好吃,和三井日本料理的生魚片綜合拼盤裡那些鮭魚、鮪魚肚、水針、旗魚、海鱺…比起來毫不遜色。

 

我沒有辦法想像魚的內臟怎麼會有香味?即使號稱是香魚,我還是覺得烤香魚的內臟多少隱藏著什麼重金屬或是魚大便烤過的氣味。川菜裡有魚香肉絲和魚香茄子這種前面冠了魚香兩個字的菜,可是真正燒起菜來跟魚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以有可能殺完魚除掉內臟後手上會有留香呢?

 

你說的是什麼魚?我心裡低咕,要找我去玩不用這樣誇大吧。

猛哥說是「吳郭魚」!

 

我的OS是:「有沒有搞錯?吳郭魚?那種臭水溝裡時常可見,上不了大雅之堂的魚?米其林主廚不會用來做餐館的菜不說,連小餐館都不會拿來賣的魚,菜市場裡一條100塊錢有找,而且這魚大多有臭土味。」

 

猛哥肯定的說:「對就是吳郭魚!」。

「那是養殖的還是野生的?」

猛哥:「都有。」

我問:「是淡水的還是海水的?」

猛哥:「淡水的」

我嘆了一口氣,好吧,真的是誆我去跑一趟,那就去吧。

約定了週末一起去坪林,我想去看「殺魚後手會香的吳郭魚」到底長什麼樣?

 

那一天是個微雨的星期六,坪林海拔大約700公尺,山路曲折,不過比起我常跑的合歡山算不了什麼,這種高度連清境都比不上呢。約了中午前到他的朋友家,他的朋友樹哥(他們那些中年男人都喜歡被稱為”哥”字輩的,就好像有些女人被稱為”姐字輩一樣以示尊重,不過基本上我喜歡自稱”老娘”,如果有人要這樣叫我,我也不反對。)

 

樹哥在做水電包工,是猛哥的下游小包商,成家立業後就住在台北,靠著自己的藍領技術養起一家四口和奉養山上的老父老母的責任。我們車子一到,老伯和伯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連忙招呼我們入內用餐,看到桌上擺的滿滿的菜色我突然不好意思了起來,我帶了兩瓶蜂蜜當伴手禮像是太寒酸。

 

家常的菜色有白斬雞、滷三層肉和蛋、醬冬瓜蒸吳郭魚、清炒絲瓜、九層塔煎蛋、豆鼓炒苦瓜、香煎豆腐、燙韭菜佐醬油膏、蒸南瓜,鮮筍雞湯。這樣的菜色我知道是一個老媽媽期待兒子假日返家又要招待朋友所端出來最豐盛的宴席了,這樣的家常菜,也是所有在外遊子的鄉愁,每天吃便當的上班族眷戀的媽媽之味。

 

一直在喊著要減肥的我每餐飯前都會對自己的口腹之欲精神喊話,可這餐卻不知廉恥的足足吃了兩碗飯直到再也吞不下去了方罷手。老媽媽笑咪咪的看著我這個都市來的「前歐巴桑」怎麼這麼能吃的不斷挾菜勸湯的。

 

我一邊吃一邊讚美著韮菜的滋味怎得如此清甜?白斬雞怎會有這樣濃馥的馨香?我一向討厭的絲瓜怎能如此的鮮香?倒是紅燒三層肉和豆腐的滋味只得一般般,傳說中的吳郭魚的香味被醬冬瓜厚重的味道蓋住了原味有點可惜,我可是為吳郭魚開了幾百里路的車來,心裡盤算著怎麼厚臉皮一下跟老媽媽要求可不可能飯後就清蒸或乾煎一條魚再給我試味道?如果可以的話我自己處理也行,我想聞一下手上的魚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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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食的愛好者而言,沒有比誘惑人的食材更加吸引人去追求探索了,從前一個同事告訴我他最喜歡打麻將,如果有一個像林志玲、劉真這種等級的美女躺在床上脫光衣服等他,另外一邊是三缺一正等著他入座,他一定毫不遲疑的選擇打麻將。而對我來說,假使一邊是Louis Vuitton、Hermes、Piaget、Tiffany一起舉辦特賣會通通打三折,而一邊是夢幻食材在大特價,我肯定會跑去買夢幻食材那邊。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吾輩啊。

 

前兩年一家法國餐廳在台中開幕,主廚號稱是法國Le Cordon Bleu畢業的高材生,我一聽到消息藉口老娘生日要到了,逼迫老爺陪我去吃文謅謅加貴森森的法國菜,吃完之後到底吃過什麼完全忘記了,這一餐花了好多銀子,我的口腔中竟然沒能留下任何的記憶,我連擺盤甚至都沒有能留下印象,唯有記得上菜時waiter解釋菜是用了什麼東西去做,但看起來每樣東西都像是給小人國吃的,有的細微到得拿放大鏡才看得見,總之,這一餐我無法置評,能記住的是價錢太貴和服務生的矯柔做作,吃這種餐並沒有飽足的享受。

 

老爺、猛哥和我滿足的摸著肚子,樹哥的嘴巴揚起得意的微笑,猛哥投來一個「妳看我沒有騙妳吧!」的眼神。我則完全忘了來意為何,如果此時喝點小酒,我肯定不客氣的會借坤哥的沙發打著飽嗝滿足的睡去,可見得最好吃的菜不是在米其林,不是在媒體追捧的餐廳中,最好的美食是在老媽媽的廚房中。

 

飯後樹哥帶我們去他家的田地和池塘走一圈,田裡的百香果正好收成,苦瓜、桔子、金針花、關刀豆、韮菜、絲瓜看來健康的長著,樹哥說田裡沒有下農藥,反正老家只有老父老母在,吃得多少種多少,我特別去拔了一根韮菜在手上揉捏著聞,我的婆婆也種韮菜,可是沒有樹哥媽媽種的好吃,我猜是因為坪林的海拔更高,這邊的水質更好有關係,這樣等級的韮菜我是連吃都沒有吃過,即使是清境農場的高山蔬菜也不及這邊的菜來得香、脆、甜。

 

田裡有蓮霧樹、還有一種帶著特殊香味的野果,這種香果多年不見竟在此處得見,不免一番驚喜。我們圍著這棵香果樹,仰望著成熟的果實傳來的陣陣香氣,心裡覺得怪的是這種香果怎麼沒有人大量栽種?與百香果華麗的香味不同的是這種香味帶著高雅清淡宜人的氣質,用美女來形容的話是蘇菲瑪索這種型的,我們摘了幾顆來吃,我和猛哥的童年往事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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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我去屋後看一池水塘,水塘的水很清澈,一群吳郭魚在雨中的池塘裡慢慢的游著,樹哥用水泥蓋了幾個小水池在倉庫裡,為數不多的吳郭魚就養在引來的山泉水中。泉水清澈冰冽,即使八月仍是盛夏時期,山泉水的溫度也是差不多在17度左右,早知吳郭魚生命力極強,連這樣低溫的泉水都能生猛的活著,想必是適應這多變的世界極強。

 

屋前也有兩個池塘,樹哥指著隔壁的池塘裡養的烏餾魚,用不屑的口氣低聲的說這些魚是隔壁人家「過水」的,魚不是從小在這邊用乾淨的山泉水養大,是其它地方的池子裡撈過來養著準備要賣,因為這裡的水好魚貴,賣給觀光客和外行人開的餐廳可以賣得較好的價錢。我心一驚,天啊,這是那招?

 

葡萄酒的愛好者總是喜歡談論著「風土條件」,我想所有美好的植物應該都是在風土條件良好的地方才能長成,這個坪林小鎮上的小山村裡四週環繞的山並不高,但足以遠離空氣污染嚴重的區域,山間水源充沛成了早期先民可以定居的條件,範圍狹小的山坡地並沒有辦法大量的用機器去開發,也沒有那些種高經濟作物的果農帶著資金來開發,居民們大多是幾代人住在這裡,所以也不會想要用怪怪的肥料和農藥去破壞環境,正確的說應該是那些農藥商代表覺得這裡可以銷售的金額應該不多,就懶得過來拓展業務,這裡又都是小農小戶的種自己家吃的菜,種種的因素加在一起,這裡的風土條件倒成就了蔬菜鮮甜脆美的原因了。

 

樹哥的老家位置不談風水這種玄學,也是很怪的隔局,從家門口看出去是馬路經過,馬路另外一邊是池塘,池塘外就是山坡,遠方的山環繞住這個小村落,屋後是山坡,但房子的正後方是一個挖在山坡上的池塘,池塘後方還有一些小池塘,雜草叢生著。樹哥帶我們去看屋後的池塘時,我驚訝於這樣的房子難道不怕颱風豪雨多的季節屋後的池塘崩塌嗎?

 

房子的前後剛好夾在兩個池塘中間倒是罕見,房子是山坡地上的一小處平地,這塊小平地應該是被整建出來的,樹哥說他們在那裡已經住了很多代了,因為沒有被破壞倒是沒擔心過這個問題,我想也是,現在清境、梨山的山坡地上不知道灑過多少農藥,我看這些山的土壤都是變成是農藥山了吧,農藥山的土壤種出來的蔬果和山中濕氣重,水變成雲變成霧,最後變成的雨下到山間,我想原本純天然的水質也一定會帶著農藥吧。坪林種茶葉的山應該也沒有好到那邊去,倒是樹哥家的小山谷得以倖免於難,真是流著奶與蜜的迦南美地。

 

樹哥的爸媽年事已高。老爸爸有糖尿病、高血壓和心臟病,媽媽的身體看來還可以,不過也一樣得吃高血壓的藥,她沉默寡言,但是她的菜已經對我說明了她讓人感心的待客之誠,母親過世後我對年紀稍長的長輩都存著愛慕的情懷,我纏著她要她教我怎麼蔭冬瓜、蘿蔔乾要怎麼曬才好吃,讚美門口種的野薑花種的好,曇花也種得姿態優美。

 

我肖想種曇花想很久了,因為小時候吃過媽媽摘下午夜的曇花炒了肉絲的味道真好,阿樹媽媽割了一些曇花的莖給我,交代我回家就是插在土裡就會長了,又跑去田裡割了一大把被我稱讚到「燒聲」的韮菜給我,這種「有吃還有抓」的盛情是在都市中的人際往來再也沒有的經驗,實在讓人感動。

 

樹哥有著爽朗明快的笑容和純樸質真的性情的人,我幫他在家門口用手機拍了一張他的照片,這張照片中他幸福的翹著二郎腿坐在門前的木椅上。他跟我說等孩子上了大學他要搬回來鄉下住,花點錢再挖一些水塘,他要養魚和自己種菜吃,那一天的下午天氣陰濛濛的下著細雨,山中安安靜靜的只聽得雨點落在池塘中的聲音,布袋蓮也安靜的開著紫色的花朵,在細雨紛飛的午后,我也彷彿進入桃花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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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他的夢想,內心衝動的想說不然我也搬到這邊來住好了,我們來一起投資養有魚香味的吳郭魚,加上實在是因為那盤韮菜太好吃了,在都市裡花多少錢吃大餐都沒有吃過這樣的滋味啊,我盤算著再想找個日子我再多跑幾趟看看,至少可以再吃到這香脆甜美的韮菜!

 

一個月後我到花蓮去玩,猛哥打電話來告訴我樹哥得了白血病在加護病房,他剛去醫院探望他,猛哥拿了幾萬塊錢給樹嫂先安家,藍領的工作者如果沒有餘錢買保險的話禁不得一點風險。我知猛哥善良慷慨,但他在電話中也像是在跟老天爺生氣的跟我像告狀一樣的投訴他一生病很多工作都耽誤了,還欠了他若干銀兩,現在一生病要幾時才得還等。我聽了就笑,連忙安慰猛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施比受更有福啊。

 

兩天後猛哥去醫院後又打來說樹哥應該是沒救了,電話中他說樹哥已經七孔流血,一個精壯結實,談到歸隱田園時眼睛會發亮的生猛漢子才一個星期就已經變成像骷髏樣了,隔天早上,猛哥傳來簡訊寫著:他走了!

 

我一陣惆悵,看著他的相片,這是第一次見到他也是今生最後一次見到他時拍的。

不忍去想阿樹的老爸爸、老媽媽、他的妻子、尚在成長中的孩子怎麼去承受失去他的痛苦和悲痛過後的經濟壓力等,天地不仁呢。

 

而我在坪林一遊時所做過的躬耕南陽的夢想,也如夏天午后的細雨下在池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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