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點失望,喔,不!我是非常的失望!

 

餐桌對面的老爺看來有點沮喪,桌上的雲南椒麻雞除了被夾走的兩塊之外,形狀與剛端上桌時沒有兩樣,他覺得我在家裡為他做的椒麻雞沒有這家的好吃。我們第一次在這邊吃的時候,這道菜那樣的令他驚豔,以至於老爺以吃椒麻雞為由,舉辦這個舊地重遊的小旅行。

 

但是那思念的雞應該不是這一盤!這一盤雞肉的品質很差,我們吃到口裡的油膩感宛如吃了一桶回鍋油,仍然微黃的雞油黏在雞肉上,我們吃到「冰箱味」,也吃到「微波爐味」,脆綠的香菜點綴在雞肉上看起來像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掩飾著雞肉的不堪,混水摸魚的醬汁以黑麻麻的顏色虛偽的粉飾太平。

 

餐廳裡一如以往的人氣鼎旺,在這海拔兩千多公尺的山上,黑夜裡的寒氣並不客氣,但是在餐廳裡面高朋滿座,喧鬧的聲音迴盪在偌大的空間,沒有一絲山上的寂寥。

 

香料包魚一如過去一樣炸得過度乾黑的,但是原來應該要充滿香茅、檸檬葉、緬甸香菜、蒜頭、香菜等香料味道的魚肉聞到的卻是回鍋油的油腥味。

 

牛肉趴呼湯的湯有點涼,沾醬看不出來跟從前有什麼兩樣,但是沾起牛肉吃,放上了黑胡椒,花椒,蒜頭,九層塔,鹽巴,辣椒提鮮的沾醬怎麼變成軟趴趴的意志消沉?

 

我不應該投訴高麗菜的,這裡的高麗菜鮮甜好吃,只要不是笨蛋炒焦了都是很好吃的,公路上的賣菜攤上因為今年盛產一斤15元,我們點了小盤,要價150塊,只得一個小菜大的盤子裝著,大約夾了兩口就沒有的份量,我估算著這兩片高麗菜葉的成本不用3塊錢。

 

而唯一可以入口的是當歸葉煎蛋,但吃慣了上好的橄欖油和葡萄籽油做出來的菜,蛋上的油顯得過多和膩嘴。

 

老爺疑惑著問我:「是不是從前我吃得好東西太少了,所以覺得他們的菜燒得很好?」

我:「有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

 

味覺系統是需要經過培養和訓練的,沒有吃過什麼叫做好吃的食物,對於分辨優劣相差極大的食物大致上每個人都有,但是沒有吃過好東西的人或是五感經驗並不豐富的人其實不太能分辨的出來。

 

上個月我們一起去吃一個宴席,主人家很誠懇的出了菜色豐富的八大前菜、生魚片、龍蝦、醉蝦、石斑魚、人參雞湯、海參、干貝炒彩椒西芹,整桌的客人都覺得這是少見的宴席好菜,我也有同感,但是幾道菜和湯裡的味精讓我覺得很可惜,其實這樣的新鮮食材不需要再加所謂的高鮮味精,也不需要加雞粉的。

 

宴席中朋友們像是在尋求我的意見,我老實的說出我的觀點,他們一個個搖頭表示吃不出來味精的味道,我倒是不好意思了起來,連忙補上一句:「已經很不錯了!」,這年頭,誠實不見得是被嘉獎的美德!

 

老爺又像是在為他心愛的餐廳找台階下:「那會不會是今天生意比較好,所以才會做得這麼差?」

 

I hope so!

 

但是我每次來沒有見過這家在山上因為擺夷菜聞名全台的餐廳生意有過不好的時候!生意好更不是一家好餐廳把招牌菜的牌子給砸壞的理由!

 

老爺不死心的說:「會不會好吃的東西第一次吃的時候會覺得很特別,之後就再尋不回那樣的滋味?」

 

我說:「有可能是這樣的。」台中的鼎泰豐怎麼也不能讓我尋回初戀小籠湯包的心動!

 

有很多菜這一生再也吃不到也不算壞事,跟少年時暗戀過的戀人一樣吧,當兩鬢飛霜,衣帶漸寬,歲月已經把那嬌嫩的少女和青稚的少年變成是歐巴桑和歐里桑,那還是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吧,美食亦然如此!

 

我們看到戴著帽子的老闆出現在大廳,老爺說:「不用跟他打招呼了吧!」我想也是!這會兒我跟老闆講上話,我肯定會跟他講到他的食物變的很難吃的話,我不確定他會很防禦性高的辯解還是充滿歉意的親自下廚再煮過,這兩種反應我都不想去面對,那就假裝我們不認識吧!

 

回到民宿時講起這餐廳的菜走樣了,管民宿的女孩說這餐廳的主廚換人了,他們這麼多年來從路邊的一家小店做到現在的規模也20幾年了,聽說老闆覺得很累,生意一直很好,管理上也鬆散了許多,他們山上的人現在也不再去那邊吃飯了,大家都說這家店已經變成是微波爐餐廳了。

 

我心裡偷偷的感慨著這家山上的名店,兩代人兢兢業業的在一堆又一堆的魚、肉、辣椒、香菜、高麗菜……裡努力的幾十年,怎麼這盤菜像是臨老入花叢的晚節不保,也像是寡婦守了半輩子的寡,等到孩子大了卻成了蕩婦一樣的令人錯愕。

 

滄海桑田,從山頂上往下看,夜裡山凹中的點點燈光看起來像海上的漁火,天空中斗移星轉,遠方傳來微弱的載菜車在公路上蹣跚的轉著彎道的聲音,手裡拿著熱紅酒驅逐著那群山襲來的寒意,燈光暈黃,微醺中我看著失望的老爺,輕輕的握住他的手,心想著應該找個時間好好跑一趟雲南,跑一趟泰北,把這有花椒麻香、香料芳香、辣椒鮮香配上鮮雞肉香,上桌前有香味撲鼻開胃,入口後有千迴百轉的滋味的一道菜燒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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