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是有記憶的,僅管記憶中的味道在若干年後會被改變,例如不敢吃苦瓜的孩子長大後可以享受那苦盡甘來的滋味,例如小時候愛吃的爆米花,長大之後覺得像在咬擦了奶油和糖的衛生紙。

 

有一種味道,教人魂縈夢繫,不管去多遠的地方,不管隔了多少年,那種味道帶來的悸動都仍如少年時暗戀的女孩突然出現在你家的小巷子外的讓人砰然心動,那味道糾纏著你的靈魂,佔據著你的口腔,僅管千山萬水的走過,失去過多少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事物,你仍不能忘,不肯忘~

 

那是什麼味道?

很難說,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但總稱是叫~家鄉味~

 

這幾天口腔和鼻腔中出現了一個味道,飄渺又真實的在我的口腔中餘韻纏繞,在我的呼吸之間吐納,我仔細的想了想我是在想什麼,原來我在想念桂來標的麻辣香腸了,我放鬆了下來,一笑,原來是東北季風吹來了桂家臘肉的味道,大老遠的吹了幾百公里在提醒我該是吃臘肉的季節來了。

 

我的童年搬家的經驗和長大以後搬家的經驗簡直是精彩的有如Animal Planet播出的動物大遷徙,在還沒有國小畢業之前,跟著父母親搬過8次家,換了4間國民小學,其中有兩次住的地方跟眷村只有一牆之隔,一個班上有50個孩子,大約有30幾個是眷村的,有同學姓隋、倪、邊、歐陽、東方、褚、韓、孔、魯……很容易辨識出來他們跟本省籍的姓不太一樣,但是我們沒有什麼差別,從來沒有發生過長大以後所遇到的省籍情結這樣的問題,我們玩的遊戲也沒有分別,就是女生踢格子蓋房子,跳橡皮筋,男生們打棒球,男女生們也沒有劃分的那麼清楚我們就是一起打躲避球,就是那種會快樂的尖叫的跑來跑去的遊戲。

 

比較特別的是眷村裡頭倪伯伯,邊伯伯,歐陽伯伯…都是他們在煮菜居多,媽媽說男人是不能下廚房,也不能去洗衣服曬衣服,說這樣男人會倒楣,但是眷村裡頭的叔叔伯伯顯然不怕干犯到這條禁令,特別是倪伯伯,他家的小院子裡有一棵香椿樹,從安徽來的他高頭大馬,身材就像現在被鬥爭的薄熙來一樣的英挺,春天來時他摘了許多嫩芽煎蛋,我第一次吃到香椿之後就對散發著特殊香氣的植物心存敬意,如果不是後來我的人生屢屢流離,我一定會種上一棵,天天給它澆水,期待葉子趕快再長多些出來。

 

後來我果然也種上了一棵香椿,五年了,就是小小一棵,我也捨不得拔嫩芽來吃掉,後來發現南門市場的阿萬青菜號有賣,我的香椿樹就此逃過一劫。

 

國小五年級了吧,我第一次吃到陽春麵,不久吃到人生中第一碗牛肉麵,那碗牛肉麵在我的記憶中已如廣陵散般的絕響,那怕在我自己會烹飪且在友人圈中常常大吹大牛講我的美食經,可我重製過幾百遍滷牛肉,用了所有我能想像得到的香料,呂伯伯的那碗牛肉麵,只留下黃昏的竹林中六賢的嘆息了,譜已毀,彈琴的人以逝,我想如果當年蔣公逝世值數百萬人哭倒街頭,那呂伯伯的牛肉麵就此不見了這個損失,更是全人類的損失了。

 

唉呦,我這樣講有點誇張了,因為記憶裡的味道是會騙人的,也許當時我所見所識所嚐有限,故驚為天人,戀戀難忘。但人生中有此等憾事,未嘗也不也是一種快樂。

 

我的好吃跟對吃好吃的東西有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這嗜好從小就可以看出端倪,當時的孩子都是要帶便當上學的,便當裡的菜已經進化到大約都是一根香腸,一個滷蛋配上一樣蒸過以後變褐色的青菜,炒豆干和煎白帶魚也是常見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擅長烹飪的媽媽不曾給我帶過便當,媽媽總是給我錢讓我出去外面吃,當時外食並不普遍,離學校走路10分鐘的距離在警光新村旁有一個外省伯伯在賣陽春麵,嘉南平原的四月過後正中午的太陽毒曬,為了伯伯的陽春麵加蛋,我每天往那裡報到,現在回想起來,我這種寧可餓肚子也要吃我想吃的東西的那種精神是打小就鍛鍊過的啊。

 

打電話問桂台生訂香腸,順便問問臘肉好了沒有,這一年只得做一次的臘肉,得要趁東北季風起時才做得好,吹西南風的季節是做不好臘肉的,平地是做不好臘肉,也得到山上才做的好,在台灣特別是秋芒已經長的比人還高的山上才做得好。

 

未曾謀面的桂台生今天晚上心情可能有些激盪,他說每年做臘肉都會哭,我說好端端的生意那麼紅火哭什麼?

 

他說,唉,妳不知道,今天一個客人從台南上來買,在他面前掉眼淚說5年來不敢來買臘肉,因為他老爸生前就愛桂家的臘肉,每年都買回去吃,5年前老爸死了,他連再來買臘肉的勇氣都沒有,因為老媽媽想唸這個味,他專程搭了高鐵跑來買,妳說,這能不教我難過嗎?很多客人年紀大了,一個一個走了,換成下一代來得也有,兩個變一個也很多,人生無常啊。

 

桂台生說40歲之前他不會覺得老爸做的臘肉和香腸這些東西有什麼了不起的,40歲之後他才知道原來桂老爹的臘肉真了不起,我說真的很了不起啊,這味道已經讓我中毒了,比那海洛因還糟糕,不吃還真解不了饞,晚上會睡不著啊。

 

聊著聊著,他跟我說以後他也不想讓下一代去做這個,做這生意是最感情的,天冷風大的在山上做臘肉,一天工作16小時停不了手,生意好是沒錯,但是也是拿命換的,特別是煙燻的過程煙好大,怎麼說對肺部也不好。我說那可不行,往後你不做了就把配方賣給我,我拼死了不再有廣陵散的遺憾也要做。

 

我這一說,他倒是想起讓他氣憤的心事來,他說眷村的孩子窮,也沒有混出個什麼明堂出來,他教了好兄弟做這家傳的功夫,想說這兄弟們將來也就有個飯吃,桂家的香腸遠近馳名,還賣到芬蘭,荷蘭,他也沒有想要留一手,可沒多久這幾十年的兄弟就在旁邊也擺上攤搶市,而搶市著好兄弟當初講的話可真教人傷透心,我一時之間想不出話來安慰他,這種痛我也有過,是很痛很痛的那種痛,程度上比戀人被搶了還要痛一些。

 

他絮叨著如果這個朋友不這樣做,他要拉他一把也是會做的,他的生意好,好到日夜趕工也做不出來,別人如果問起這位朋友做的香腸臘肉可好吃,他也會說這比我們桂家的好。但這兄弟不義氣就算了,搶生意兼中傷他,他的心被傷透了,說什麼都不會再傳給外人了,我心裡默默為他禱告,希望他長命百歲且身體健康,吃不到這東西真嚴重啊。

 

他不懂人心很黑暗的部分,當朋友要背叛你的時候他們已經想好了支持自己做這個忘恩負義的理由,就像蠍子過河,就算還沒有渡過湍急的河流,蠍子還是會想要咬你一口,這是沒辦法的事,好像很多人的成長背後都有一隻這樣的蠍子朋友。你能做的是像雅各那樣,跟神摔角後,就是帶著印記再往前行,這個印記的意義是什麼,時間終究會給到答案的。

 

他說後來這個不義氣的朋友,為了省成本,用冰的豬肉,賣不完的次級部位的肉,加上用機器去切還放上防腐劑,做出來的品質騙不了行家的,漸漸的生意也做不好了。這跟他們桂家的把這當良心事業的在經營心態上就差很多,這幾年物價上漲,桂來標還是咬著牙吸收成本不漲價,我倒是跟他說也是得要適當反應成本,客人們會理解的,唉,又嘆一聲氣,國計民生的就是這一斤肉一斤青菜多少錢好重要,在上面的人好像不知道呢。

 

冬夜裡,跟這傳說中的人物講電話,聽他講他的豆腐香腸還有隱藏版的豆腐丸子,大紅袍的花椒得要如何如何,家鄉肉、臘八豆他們湖南人怎麼可吃法,講的我嘴饞到不行,差點沒有把電話筒給啃了。

他得意的說壹週刊來 採訪過後常常跑來跟他訂,還有什麼不認識的一個荷蘭的小姐也幫他做廣告,我想他是在說松露玫瑰了,他說去年來訂的時候是一個下雨天,一個個子小小的女生穿得雨衣長到地板上,在他攤子前講了40分鐘的電話,原來是為了要幫歐洲的朋友訂,讓他印象深刻,我說他在網路上可是大紅人,有桂來標的網頁好多個,還有照片,他說他不懂得上網,得等孩子學會後開給他看,看來這香腸臘肉的營生還真的是傳統到不行呢。

 

 

我會燒很多像蒼蠅頭,豆干肉絲,香椿煎蛋,炸醬麵,滷菜,燻魚,獅子頭……這些童年時玩伴家裡桌上的菜香,在若干年後竟成為我鄉愁的一部分,如果有機會再讓我遇到失聯許久的童伴,我要謝謝他們曾經在那樣貧瘠的年代跟我分享過餐桌上的美味,我從來不曾忘記過,在每一次吃被定義為「眷村菜」的菜餚中,我曾經很快樂的在餐桌上旅遊過大江南北。

 

 

 

附註:

1.廣陵散:《琴史》曰:「《晉書》載廣陵散者。嵇康字叔夜,譙國之人也。嘗遊會稽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夜分忽有客諸之,稱是古人,與康共談音律,辭致清辨。因索而彈之為廣陵散曲,聲調絕倫,遂以授康,仍誓不傳人,亦不言其姓字。時司馬懿大將軍,康與鍾會長史。會每與康交,而康不為之禮,會以此憾之,因譛康欲助毋丘儉。司馬懿既眤信會,遂害之。康將刑東市,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已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帝尋悟而悔焉。」

 

2.與神摔交的雅各改名為以色列,見創世紀32章22-32

 

3.有興趣的可以上網Google一下介紹他的網頁,許多部落客都寫過他。

 

桂來標訂購的電話:0931220678

台北市立農街2段353號對面(北投榮總附近)

石牌路2段與裕民四路交叉口(近石牌捷運站) 

 

價格:

湖南臘肉每斤250元

原味香腸與辣椒香腸每斤260元

麻辣香腸每斤300元

臘豬頭每斤200元

燻雞腿每斤220元

臘魚每斤450元(整尾賣)

臘八豆每罐1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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