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個晚上。

我忘了我當年幾歲,我忘了跟誰去,忘了為什麼去,忘了那天發生什麼事,我忘了季節,也忘了最後離開的時間。

那天晚上,我怕是驚醒了睡夢中的人,怕是任何的聲音破壞了那樣的氣氛,

我脫下了會發出聲音的鞋子,赤腳走在九份的豎崎路上,遠處傳來的笛聲幽遠,

我停下腳步聆聽,直到笛聲方歇仍在街燈下久久不能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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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是我一生中難得的際遇,趙承佑曾經寫過一首「聞笛」,

童年的時候背過這首七言律詩,詩中所描述的風景和境界離我的世界非常的遙遠,

但是那一個晚上,當我走入這首詩中時像是走進了一個奇異的世界。

 

誰家吹笛畫樓中,斷續聲隨斷續風。響遏行雲橫碧落,清和冷月到簾櫳。

興來三弄有桓子,賦就一篇懷馬融。曲罷不知人在否?餘音嘹喨尚飄空。

 

那時候的九份剛剛開始有了觀光業,昇平戲院口有一家九份咖啡,

裡面的裝潢是台式的老風情,印象中有木櫃的菜櫥和一些老式的傢俱,

店裡賣滷肉飯,飯上還有一個滷蛋,我記得去吃過,二樓臨街的窗邊可以遠眺海灣。

 

當時有人告訴我,根據中國易經上的說法,產黃金的地方都是多雨的,

因為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相生相剋之道中,金生麗水,所以九份和金瓜石等地多雨。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的記憶裡九份的與通常是那種細雨。

 

不是江南春雨纏綿,也不是基隆雨港那種要死不活的濕濕黏黏的雨,

是教行人氣惱不已,是那種~哎喲喂呀,我實在不會形容的那種雨。

 

不,不是蒼茫的雨,也不是悽愴的離人之淚滴,那雨就是安安靜靜得下,怕是炒到了行路中的人,沒有淒涼沒有憂傷。

 

秋天花開的時候,那雨是肯定來做伴的,可是又不是那秋瑾所形容的愁煞人的秋風秋雨。

在沒有酸雨的年代,我倒是喜歡不用帶著雨傘走在雨中,在傘下輕聲的唱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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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九份的房子外表都是黑漆漆的多,因為帶有鹽分的海風吹來會很快地破壞了牆壁,

塗上柏油可以保護牆壁不被鹽分侵蝕的太快。

九份的“地無三里平”街道小小的,房子與房子之間的屋簷緊挨著,跟當時的人情況味一樣,

小鎮上的居民彼此認識,誰家的孩子挨了打全村的人都會知道,

少男與少女在昇平戲院門口偷偷地傳遞一個眼神也很快全村皆知,

那個年代的人沒有隱私也像是不需要隱私一樣的過日子。

 

前一陣子到台南去拜訪攝影名家關毓輝老師,

看到關老師珍藏著幾幅20幾年前拍的九份的照片,

那一個拎著高跟鞋不敢吵到笛聲的夜晚又回來了。

我看著照片,懷念著那一段不能重來的青春歲月,但是一點卻也沒有想要舊地重遊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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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造訪這個山城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只見得窄窄的馬路上盡是賣竽圓,臭豆腐,關東煮,水煮玉米…..基本上跟夜市賣的東西沒有什麼兩樣,

而原本樸實無華但教人留戀忘返的小街上充斥著各種廉價的紀念品。

 我和老朋友又回到九份咖啡館,但是摩肩擦踵的遊客和喧鬧聲,

還有原本散發著濃濃的小城風情的建築物改建之後已俗不可耐。

 

凝視著九份的舊照片,山城依舊,山風依稀從海的那邊吹過來,幾經滄海桑田,

城市依然悲情。而那一夜在山城中的某個房子裡傳來的笛聲,在街燈下依舊夢幻迷離。

 

感謝關毓輝老師慷慨提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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