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兩眉之間有個深深的疤痕,年幼的時候看得比較清楚,長大後就越來越不明顯了,每個疤痕都有跳動的生命,我的也不例外。

 

其實我不記得眉間被火炭灼傷的痛了,對於一個三歲的小孩來說感覺的記憶並不容易留存,所以關於這個疤痕的由來是聽母親告訴我才知道的。

 

她說從前住在鄉下,當時的生活還是得要撿柴生火燒洗澡水、燒菜,她說用木炭燒菜很辛苦,不過有些菜因為木炭香,煮起來特別得好吃。不過我不喜歡燒木炭,除了不方便控制,煙霧也造成空氣污染,家庭主婦守著灶頭前得升火、得添柴火,大鍋大鼎的光是清洗拿了就很沉重,現在流行吃燒烤,有的火鍋店也講究用木炭鍋吃,大廚們講究「明火」和「電火」之間的差別,還有廚藝比賽特別設了「明火廚神」這一項,但是我想早年得靠明火來煮飯和生活環境的困頓,應該是才華洋溢的母親早死於氣喘病的原因。

 

可能燒炭自殺的人很多,有一段時間買賣木炭問題竟然被政府當成是很嚴重的事情在管理,買木炭要登記,賣場還不能開放性的陳列。有一次去洗車時幫我洗車的阿伯大驚失色,車子也不洗了,急忙拉著我泡了烏龍茶,很誠意的用滾水把他洗車場辦公室的髒杯子用滾水燙過,然後對我曉以大義人生如何可貴,應如何珍惜生命,婚姻感情遇到問題可以好好處理,財富不值得追求,知足方是常樂等大道理對我說教起來,把我搞的一頭霧水,我不忮不求,雖非通達之人,但肯定熱愛生命無比,看我貪吃的樣就知。可阿伯長篇大論又熱情無比,還與他同甘共苦的妻耳語幾句,只見得洗車阿姨前來又說了幾句人生可貴之語,勸我莫燒炭自殺。

 

我搞清楚了,原來是鐘小多這傢伙沒規矩在車上尿尿,害車子裡面都是他的尿騷味,我買了一包備長炭放車上,想說這東西應該可以去除臭小多的尿味呢。鐘小多…….你給我過來,都是你,我要揍你…….

 

我真的不記得那種烈火焚身的痛了,不過我卻記得那時應該是3歲吧,還在被媽媽用背巾背在被上的年紀,腳底被蜜蜂咬的痛,真的很痛,我趴在媽媽的背上一直哭,一直哭,從白天哭到晚上我還在哭,長大後我就想那隻該死的蜜蜂什麼地方不叮要叮我的腳底,害我長大以後100公尺只得跑23秒,更怪的是而那種痛感竟然可以存活那麼多年的記憶。詭異的記憶卻又如此不可靠,當我看著眉間隱隱約約的疤痕時,對於那種痛感卻是一點記憶都找不到了。

 

媽媽說我喜歡吃白花椰菜,在我三歲那年她煮好了白花椰菜拿一朵給我吃,大我五歲的小哥哥搶走我的花椰菜,一搶走我就哭著要搶回來,他順手就把我往木炭尚未熄滅的火堆上推,我的眉毛和頭髮因此被燒掉了一些,有一塊木炭就夾在我的眉間,登時烤人肉味就傳出了,我的眉間的疤痕也就這樣留下了。

 

對於這個故事,我並沒有記恨小哥哥的意思,我可以瞭解一個小男孩失去當最小的孩子時總是會嫉妒,對於這個疤痕,我記得最清楚的竟然是花椰菜,我記得最清楚的竟然是媽媽肯定的說我愛吃花椰菜的神情,還有我因為這朵不復記憶又造成終身疤痕的花椰菜,我相信她是世上真愛過我的人,因為花椰菜是我的點心,也是晚餐桌上的菜,在貧困的年代,一朵可以當點心吃的花椰菜應該是如此的可貴的,我努力的回憶,無非是在尋找曾經被愛過的痕跡,尋找幸福出現的味道。

 

今天晚上我煮了一顆白花椰菜混著青花椰菜,配上彩色的紅椒和黃椒增添一點繽紛,初冬的白花椰菜很嫩,當令的青菜即使不是有機蔬菜農藥都會用得少,因為蟲不多,但這顆花椰菜顯然我又買錯了,煮好後那種甜香甘美的滋味並沒有出來,好的花椰菜只需用水煮就得滿室清香,可能水煮過後還有幾隻可愛的菜蟲跑出來沉浮在水中,但是那正是讓花椰菜吃得很安心的一部分,我不敢吃蟲,但也不怕這些小東西們,我在猜這些只吃菜長大的蟲應該身上都是好的蛋白質才對,如果有人研究的話,應該研究看看這些蟲是不是可以拿來吃掉,這樣許多小餐館裡生意也不會因為某個人看到花椰菜中的小蟲就投訴蘋果日報,而我們的菜農也可以少放一點農藥給菜和土地吃了。

 

每個人都有一些不吃的東西,我記得美國的前總統老布希很討厭花椰菜,沒有關係,討厭花椰菜還是可以當總統,而且他也未曾因為他的個人愛惡因此消滅了全世界的花椰菜,西方人喜歡把白花椰菜拿來做成濃湯,做法很簡單,就是用奶油把洋蔥和白花椰菜炒一炒加點肉豆蔻、鹽巴煮熟,也同時水煮個馬鈴薯後一起放進果汁機裡打一打,講究的就過濾一下,不想浪費掉纖維對身體的作用的就不用再過濾,這樣就好吃了,喜歡加黑胡椒粉的,加Cheese再烤過的都可以,此時把麵包丁切進去或是烤個麵包來沾著吃都行。

 

白花椰菜英文叫做Cauliflower,綠花椰菜叫Broccoli,分得挺清楚的不會搞錯,不過如果交代小孩去買,以台灣來說就得要說清楚是什麼顏色的花椰菜,廣東人給Broccoli取名叫西蘭花,餐館裡有西蘭花炒牛肉、西蘭花炒帶子、炒雞柳,蟹柳上湯西蘭花,西蘭花炒蝦仁等等這種配高檔食材一起吃的方法,這時西蘭花的地位高的,但簡單一點吃,餐館裡也有白灼、蠔油、蒜蓉、清炒,像是可以獨善其身,有的餐館跟cheese一起做焗烤名字叫「芝士焗烤西蘭花」,此時西蘭花還是女主角的身份。

 

不過說到底我兒時的鄉愁是用排骨熬成高湯後加入白花椰菜,上桌前一點胡椒粉一點芫荽和香油,那一碗做法簡單無比的湯卻比老外的濃湯作法還討我喜歡,我想我可以吃幾百年但不會覺得膩口。從前母親的菜園裡白花椰菜在長的時候,我總愛去看花椰菜嬌羞的躲在大大的綠葉中,菜蟲實在很多,媽媽說白花椰菜容易招蟲咬,外面賣得不要吃,因為肯定得下很多藥才可以種得好。

 

但是要吃到母親自己種的一口白花椰菜已經不可得,後來實在是愛吃又難買到有機的花椰菜時也顧不得生命危險會在菜市場買來吃,不過就像今天晚上那顆無滋無味的花椰菜一樣,難吃啊,菜應該要有菜香味啊,我猜這顆是網室栽培的機率高,這種用欺騙的手段去騙植物生長出來的東西,沒有轉化過泥土的芬芳,沒有吹過秋天的風,沒有曬過舒服的太陽,沒有熬過寂寞又清冷的夜後沾上晨露,煮好之後一點芳馨之氣全無吃一口只得嘆口氣…….丟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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